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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in日志中文章来自网络 May 02 左岸不在左,左岸就是左岸左岸不在左,左岸就是左岸
——代《左岸:从人民阵线到冷战期间的作家、艺术家和政治》中译本序 一说起“左岸”这个词,人们脑子想到的立即就是巴黎,就是巴黎的塞纳河。左岸,就是巴黎的左岸,就是巴黎塞纳河的左岸。 究竟什么地方属于左岸呢。我记得,我以前的一篇文章中是这样写的:
所谓“左岸”、“右岸”是塞纳河流经巴黎这一独特地理景象所产生的一对地点称谓。塞纳河从东南角朝西北方向流入巴黎,然后向西流,途径市政厅、巴黎圣母院、卢浮宫等名胜,再折向西南(折弯点就在埃菲尔铁塔附近),流出巴黎市区。法国人习惯上以塞纳河的流向为正面,把河左边的区,称为“左岸”,河右边的区称为“右岸”。这样,“左岸”大致就是巴黎的南部,“右岸”则为北部和西北、东北部。
把“左岸”、“右岸”搞错,是个比较普遍的现象,有许多人就错误地认为,“左岸”就是从地图上看起来的左边,即西边,试以中国大百科出版社1985年版的《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中“巴黎”的译文为例,有一段如下:“塞纳河东岸的蒙塔特区遍布咖啡馆和酒吧,是夜生活中心。有圣心教堂等著名建筑。塞纳河西岸有演兵场和埃菲尔铁塔,后者是巴黎的象征。西岸最古老部分是拉丁区,内有现为巴黎大学之一部的神学院……”其实,这里,所有的“东岸”都应该译为“右岸”,“西岸”应为“左岸”。 还是在我的那篇《“左岸”不在左,“右岸”不在右》文章中,我总结道:
在今天的巴黎,“左岸”和“右岸”之称已经脱离了简单的方位概念,而拥有了约定俗成的文化涵义:“左岸”往往是文化艺术之巴黎的象征,因为左岸有拉丁区,大学、书店、出版社、画廊云集;“右岸”往往是商业金融之巴黎的象征,因为有香榭丽舍大道,有证券交易所,大银行、大公司、写字楼林立。
在我看来,左岸始终就是巴黎知识界、出版界、文学界、大学界、艺术界的代名词。事实上,人们已经用“左岸”这个词,来泛指生活在巴黎左岸地区的知识分子。“左岸作为几乎所有知识分子的活动的舞台”(《纽约客》作者纳奥米·布利文语),这一个词有了地理上和精神思想上的外延。而“左岸”一词的实质,即指为理想而奋斗的自由思想的知识分子。 记得以前有一种说法,二十世纪初期的巴黎,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巴黎,是全世界文化活动的中心,而左岸,则是中心中的中心。这种说法,我认为包含了两层意思:其一,巴黎左岸汇聚了世界各地的文化精英,他们不同程度地领导着文化的新潮流,巴黎的知识分子,不仅有法国人,还有外国人(当年生活在这里的毕加索、斯泰因、爱伦堡、海明威,哪一个称不上是世界级的文化伟人?);其二,在巴黎的左岸,发生着能够代表世界文化、思想、精神主流的种种事件,左岸的知识分子不仅关心法国的问题,还关心外国的问题,不仅关心文化、哲学、艺术,还关心政治、军事、社会。总之,在这里,有重要的人,有重要的事。 谁若不相信这一点,可以来读一读这本书《左岸:从人民阵线到冷战期间的作家、艺术家和政治》。从20世纪的30年代起,到50年代的冷战开始,在这里生活的众多知识分子,无论是法国的还是外国的,便冲锋在为正义而斗争的思想战线(甚至战场)的前列。 1917年俄国社会主义革命后,苏俄成了全世界的革命中心,但在巴黎的知识分子对这一革命的利与弊、得与失、经验与教训,似乎看得更清楚,更透彻。 20年代,这里兴起了超现实主义运动(此前还有达达主义运动),这不仅是诗歌的、文学的、艺术的革命,而且还是精神思想上的革命。布勒东等人一连写了好几篇《超现实主义宣言》,把这一运动定义为一种“革命”。 30年代,这里有左翼的人民阵线运动的兴起,甚至建立了左翼的联合政府。当苏联的社会主义制度巩固起来后,巴黎左岸的许多知识分子不仅提出拥护社会主义的苏联,而且还对苏联提出善意的批评(当然后果不堪设想),纪德的《访苏归来》就是最好的例子。 1936年,西班牙内战打响,于是,声援西班牙共和派的国际活动,很多便在这里发动和举行。 1940年到1944年,德国占领期间,这里又成为了反抗运动的秘密中心之一,许多知识分子不仅出版地下刊物、小说、诗歌,鼓舞人们起来斗争,还加入秘密组织,从事武装反抗。韦尔科的《海的沉默》、阿拉贡的《法兰西晨号》、艾吕雅的《自由》都成为了不朽的抗战文学名著。 巴黎解放前后,这里的左中右各派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又纷纷起义,不但挫败了纳粹德国的“火烧巴黎”的计划,而且以有效的行动,接应了解放大军的进入巴黎。 战后,尤其是斯大林主义的专制和迷信被揭发出来后,这里又一次产生论战,左派阵营分化,人们按照自己的想法,纷纷追求自己所认定的真理。 在让-保尔·萨特、西蒙娜·德·波伏瓦、阿尔贝·加缪等人的身体力行之下,本为哲学思潮的存在主义,在这里成为了一种“人道主义”的思想,有了“介入”和“抗争”的新内涵,鼓动人们积极地参与到社会生活中来。 …… 可见:左岸从来不是象牙塔。
当然,左岸不仅仅是左派知识分子的舞台,不仅仅代表着进步的思潮。在这里积极活动着的还有中派和右派。 允许各种政治倾向的言论、行动,允许它们的自由表达,这是法国的特点,更是左岸的特点。在这里,左派和右派,或者不如更确切地说,从极左派、左派、中间派,到右派和极右派,这里什么样的言论都有。这一点充分地体现了法国的言论自由的环境,以及人们对这一自由的很好运用。左岸,其实就是这一现象的最好体现。在这本书中,我们不是也见证了法兰西行动、与德合作分子的种种活动了吗?不是也见证了吕西安·勒巴泰、亨利·贝罗、莱昂·都德、路易-菲迪南·塞利纳等人的“思想境界”了吗? 我并不是说,这些右翼知识分子的思想和言行值得赞扬,我的意思是,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跟许多左翼知识分子一样,并不愿意受各种现成思想体系的束缚,不愿意接受任何精神奴役,他们探索着自己的道路,只不过,他们走上的道路是右倾的。也正是因为思想的绝对自由,导致了这里有各种党派、各种思想倾向的存在与交锋,正所谓党外有党,党内有派,自由争论,百家争鸣。 试看一些超现实主义者的行为:多数超现实主义者最开始与共产党同心同德,把共产主义作为革命的理想,纷纷加入共产党。后来,随着错综复杂形势的发展和各种内幕、真相的揭示,他们觉得,共产主义并不符合他们的自由理想,便有了纷纷退党的行动。在左岸,这样的行动应该是见怪不怪的。
在本书中,有这样的一段话: 午夜出版社出的每一本书上面都印着皮埃尔·莱斯屈尔转入地下之前起草的宣言。“在法国仍有作家们拒绝俯首听命。他们深深地感到,思想必须得有它的表达形式。行动要依照确定无疑的思想,但更是因为,如果不允许把它表达出来,精神就会衰亡。” 这可能就是左岸知识分子的思想本质。 而知识分子的这种自由思想,以及这种思想的表达,不仅在面对专制的意识形态时需要有,在面对战争威胁和生存危机的时候需要有,而且在面对着文化本身遭遇危机时候更需要有。 如今,我们中国似乎也在面临着法国人20世纪十所遇到的种种问题,别的不说,其中之一便是巴黎人在50年代所面临的一大问题:“城市规划者以牺牲文化机构和城市风景为代价来优先发展经济。汽车占据了大部分人行道,占据了以前属于咖啡馆的用来闲逛的空间。小酒馆、书店、工匠铺已被由繁荣和旅游业所带来的流行服装商店所代替”。读一读这本书,我们会对法国人在面临文化冲突时的精神状态有所理解,即便不读这本书,一个有思想中国知识分子(文化人),也应该思考类似的问题。 中国的知识分子需要有自己的“左岸”,有自己的“左岸”精神,不为种种的威逼利诱所屈服,勇于不懈地探索真理,勇于大胆地表达自由的思想。 “左岸”在巴黎,“左岸”也在中国,在思想者和行动者的心中!
2007年10月20日初稿 2008年元旦改定 April 28 记恋冬妮娅
April 27 回忆黄昏回忆黄昏
韩东 黄昏太美了,落日,晚霞,沉郁的大地。鸟儿归巢,工作一天后人们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家。黄昏意味着休息、放松,意味着归来,和家人团聚。在黄昏中我们会忧伤,但这忧伤很难说是指向什么具体事物的。有一种和此时的天地一样辽阔丰富的情怀,忧伤变成了慈悲,黄昏变成了教育。 我认定黄昏的正宗在乡村,在我儿时生活过的地方。它每日在那里的平原上上演,农人们肩扛农具身心疲惫地走回村庄。西天上云霞满天,奇幻不已,但我看不清他们模糊的面容。只有小水坑闪闪发亮,等待已久的村庄里传出一片嘈杂声……有时我独自一人待在河堤上,眼望西方,直到那殷红的太阳只剩下半个,小半个,最后只余一抹。当它没顶的一瞬间,世界变成了青灰色,我周身一凉,嘈杂声也随即停止了。这是孤寂自在的好时光。最后真正的夜晚来临,波动悬浮着内心沉落下去,终于稳定了。
黄昏之美无与伦比,它是活生生的过程。从西天金红的晚霞到浑圆的落日,到空寂无染的天空以及稠厚苍茫的大地,仿佛一切都在降落、收缩、凝聚,又于黑夜中消融,消融于广大的黑暗。自然界的一天结束了,也是一个工作日的结束。辛勤劳作的时间告一段落,这世上为生存而有的搏斗也暂时中止。无言的美景劝慰着人心:躺下吧,放平吧,欣赏吧,除了欣赏我们一无所用。这黄昏的教育从未止歇,这本伟大的奇书被一再翻阅。这美丽得过分的画卷,这画卷中我们卑微而现实的生命……
城市生活中,黄昏的感受减弱了。天光还很亮的时候街上就华灯齐放,遮蔽了黄昏特有的光线散射。加上高楼大厦的阻挡,西天的面积越来越小。我们从白天直接进入到人造的白昼,生活于不夜城中,黄昏作为昼夜之间的过渡变得多余。我不禁想起,为了使母鸡产蛋更多人发明了用灯光照射的方法。我们就是那些通夜被灯光照耀着的母鸡,为了工作和效率,为了产蛋,甚至只是为了娱乐。这该是多么的悲惨呀!
黄昏每日降临,但你已难得一见。但即使是在城市中,关闭视觉,你仍然可以听见黄昏的声音。渐渐地,我养成了傍晚时分“午睡”的习惯。当我躺下时,闭上眼睛,就听见了那滚滚而来的黄昏之声:孩子们放学的尖叫,下班的车铃之声,街上车轮滚动,上楼梯的声音,关开门的声音……所有的这些声音都裹在城市厚厚的尘埃里,既近在咫尺,又恍若隔世。
黄昏之美无与伦比,它是活生生的过程。从西天金红的晚霞到浑圆的落日,到空寂无染的天空以及稠厚苍茫的大地,仿佛一切都在降落、收缩、凝聚,又于黑夜中消融,消融于广大的黑暗。 纪念邱岳峰先生及那些声音的绝响抚摸忧伤——纪念邱岳峰先生及那些声音的绝响
对过去的那些坚实的,饱满的,精雕细刻的金石之音,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曾经有过一些堪称刻骨铭心的记忆,而那些记忆正在慢慢地,无可奈何地被现实锈蚀。我们哀叹过文字的凋零,我们正在哀叹语音的凋零。可我还是想守着我那些记忆中的美好的声音,做一个过气的语音中心主义者。
一
一九八○年的时候,我在江苏南通的一家中学里念高中,有一天晨读的时候,我后面的同学敲敲我的背,说邱岳峰死了,是自杀的。我心里一片茫然,但不甚悲痛,因为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这个可怕的传言。下课以后,几个要好的同学聚在一起,谈的全是这事。那年头,我们还没有惠妹霆锋辣示小甜甜那样的满天星斗。我们主要的消遣是电影,其实也就是译制片。我个人唯一的偶像是邱岳锋,我周围的同学也同我差不多,当时的全国人民,也大抵如此吧,回过头想想,那时报纸上既未登讣告,又没有互联网,一个小小的声优死了,怎么会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全车?恐怕还是大家口头接力,就像我们那样一站站地传达室下去的。
至于自杀的原因,当时的小道消息说是和一个年轻的女演员怎么怎么。我们那时不不会用“相恋”这样的词,也不熟悉阮玲玉的故事,只知道“搞腐化”,“乱搞男女关系”这样的汉语习惯用法。十几年以后,我在《电影故事》上看到李元先生写的怀念邱岳峰的文章,里面提到邱岳峰的儿子邱必昌先生说起他父亲去世前周围确实有那样的流言,令我再一次为我们中国的传统信息传递方式的网络化效率所震惊。我从小在一个清教徒的思想环境中长大,有着绝对道德轮的倾向,对那样的事长期以来可以说是深恶而痛绝之。可是,我记得当时自己对自己说,邱岳峰那样的人,即使是真的搞了腐化,我也会原谅他。其实连原谅都说不上,让他搞腐化好了,人民不会在乎,他有资格搞腐化,搞多少都无所谓。看来最严厉的道德观也会在最深切爱戴的偶像那里瓦解。说是偶像,还不如说是“偶声”,连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可是只要电影院的灯暗下去,那个鸭子一样沙沙的、扁扁的、暗暗的、没有光泽的声音响起来,浑身便会如中魔法,一片酥麻。
最早记得的邱岳峰的声音来自大名鼎鼎的《追捕》,应该是一九七八年上半年吧。今天的人很难想像这部片子给我们的冲击。我周围的人有不少连着看了五六遍的。我就是在第一次看《追捕》的时候发现自己眼睛已经近视了。回家以后,翻箱倒柜找出父亲老早的近视镜,看看度数太深,又把奶奶的老花镜叠上去,无师自通地拼合成一套危险的“组合镜”,返身又进了影院。影片一开始是新宿闹市区的夜景,那些摩天大楼的俯拍镜头一出现,影院里就一片“哦”、“啊”的艳羡之声不绝。等到高仓健抱着中野良子大口大口地接吻的时候,银幕外更是各种怪声连连。那年头,大伙儿算是素狠了。我现在有点怀疑当年放《追捕》是上头深谋远虑宏大构思的一部分,要说《追捕》给改革开放提供了广泛的群众心理基础和思想动力,我看不算太离谱。七八年看《追捕》,七九年搞特区,过渡很自然嘛。时过境迁,新宿的高楼同陆家嘴比起来已经显得又矮又寒酸了,但是我们对邱岳峰配音的坏医生堂塔的著名台词的记忆却一点也没有变:“杜丘,你看多么蓝的天,一直朝前走,不要往两边看,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那蓝天里。”
印象里邱岳峰配怕堂塔之类的坏蛋最多,像《巴黎圣母院》中的克罗德神父,《悲惨世界》中的德纳第大爷,《恶梦》中的典狱长。没有人能像他那样用暗哑磁性的声音来色勒邪恶。我发现,他给恶人配音时用一种独有的呼吸方式,使一些细小的气流混合在他的语音中,产生一种类似毒蛇吐信的咝咝声,令人不寒而栗。可是他又总是能把邪恶用从容优雅的方式道来,把恶提升为一种令我们心醉神迷的美。我们是多么喜欢他配的这些坏蛋啊。
他配的好人也不少,像《舞台生涯》中过气的喜剧演员,《警察与小偷》中的小偷,《大独裁者》中的理发师。有一点卑微,有一点羞怯,有一点温柔,这样的男人,就是铁石心肠的女人也会动心吧,也有罗切斯特这样饱经风霜的强悍而傲气的孤独者,他对简爱的冷嘲热讽(“你可真是只会……‘一点儿’呀”),我们实在是爱听,恐怕简爱本人也爱听,让矫揉造作的女权主义见鬼去吧。
我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听《简爱》的结尾邱岳峰和李梓的对白,我相信之差不多快接近人类声音的魅力的极限了。 “有人吗?谁在那儿?”很简单,真的很简单啊。 “是你,简。”一个短促的气口,一个小小的停顿,一次语调的微微的提升,无不近乎完美。 “真的是你。”平淡和克制中有多少的真情!
一九八一年的时候,我有幸在当时中央台的“星期日英语”节目中看过全本的原版《简爱》,是演过巴顿将军的乔治·斯考特主演的。粗一听,邱岳峰同斯考特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可多听听就能听出差别了。斯考特的声音干、粗、硬、直,比邱岳峰少了许多的韵味和内涵。谁知道呢,也许那些微妙的味道全是邱岳峰替罗切斯特凭空添上去的。这些年来,原版片看得不少,喜欢的外国演员的声音也不少,像汤姆·汉克斯,马克·汉密尔,罗宾·威谦斯,可总觉得没有一个人比得上邱岳峰。邱岳峰的声音比他们更丰富,更成熟,更有魅力,更像外国人。看《刺激一九九五》,我就想典狱长应该让他配;看《沉默的羔羊》,我就想汉尼拔应该让他配,那样的话,不晓得会增色多少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相信邱岳峰已经死了,其实我那时候已经很不小了。听说他的死讯后不久,去看国产科幻片《珊瑚岛上的死光》,在里面突然听到邱岳峰的声音。那是个邪恶的跨国公司的董事长,一个极其拙劣的角色,配得也很粗糙。可是我就像听到了仙乐。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角色不仅仅是邱岳峰配的,根本就是他本人演的。邱岳峰的母亲是白俄。去年,我终于买到了这部粗陋得可怕的“科幻片”的VCD,我凝视着那个反面的形象,透过漫画夸张的化妆和机械模仿外国人的形体动作,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清秀的老人,带着他的优郁,带着他的善良,带着他的“历史反革命”、“反动学术权威”、“内控对象”的帽子。是的,这一切都和我多年来的想像一模一样。看了李元先生的文章,我才知道邱岳峰一家七口人从一九五三年到一九八○年他去世一直住在南昌路一间只有十七个平方的房间里,至死未获平反。
月复一月,连《珊瑚岛上的死光》这样的电影也看不到了,我的心渐渐沉下去。我已经快要想信他真的已经死了。可是有一天在看一部罗马尼亚片《冲出包围圈》的时候,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令我再度燃起希望。我就像一个落水的人,要绝望地抓住每一根救命的稻草。这是我看到的他的最后一部译制片。
后来终于在杂志上看到“已故配音演员邱岳峰”这样的说法,从这时起我就不大看译制片了。我偏执地认为,没有邱岳峰的译制片,再好也只能第二流。这种偏执也算是一种纪念吧。我还开始拼命地模仿他的声音。一直练到能拿自己录的磁带去哄骗朋友的程度。我那时还不知道从变态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有多危险,往“人格谵妄”那条路只有下之遥。从宗教的角度也可以说得通,那是一种朝向永生的努力。我最常学他的是《王子复仇记》中老大臣波洛纽斯对自己儿子莱阿提斯说的一番世故圆滑的忠告: 不要想到就说,也不要随便想到什么就做。待人要和气,但是不要轻佻。凡是交情经过考验的朋友们,就该把他们紧紧地拉在身边,可是不要对每个学生不熟的相识过分地去周旋。当心跟别人吵架,不过吵了就要让对手下次不敢碰你。要多听别人说,自己少说。有钱可以办贵重的衣服,可是不要奇装异服。富而不俗,因为衣裳着可以看出人品。不向人借钱,也不借给人钱,借出去往往是人财两失,借进来会叫你忘了勒俭。首要的是,对待自己要忠实,犹如先有白昼才有黑夜,要这样才能对人也忠实。再见,祝你实现这番话。 我常用这段话来提醒自己,告诫朋友。 二
《王子复仇记》不是邱岳峰的杰作,那是一九五八年译的,他还不够成熟,演的也是小角色。《王子复仇记》是孙道临的杰作。孙道临在这部电影的配音中所达到的成就,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连他自己也没有能超越。孙道临配的哈姆雷特立刻就成了演艺界训练口音的标准教材,进而对全国人民从此以后的说话腔调产生了潜在的影响。这种影响到底有多大,只消听听宋世雄、孙正平、韩乔生这些体育评论员的口音就知道了。
孙道临不是上海电影译制厂的演员,只是临时借调来用一下,大概是上译厂觉得像《王子复仇记》那样的大片,他们自己有些吃不住劲了。好些著名演员都给译制片配过音,像张瑞芳配过《白痴》中的娜塔莎,舒绣文配过《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安娜。 唱歌的技巧,有所谓头腔共鸣和胸腔共鸣。我想配音如果也有这样的划分的话,孙道临应该算是腔共鸣派。他的发音发音位置高,音调高,当他的气息催发到极致的时候,有一种坚硬的金石之质,铮鏦激越,荡人心魄。孙道临配的哈姆雷特,潇酒、俊逸、高贵而绝无媚俗气。在此基调上,各种情绪起伏上下,流转跌宕,令人耳不暇闻。从一出场的疑感忧伤,到鬼魂告白后的悲悯激愤,装疯卖傻时的冷嘲热讽,海滨独白的浩瀚思虑,他都能拿捏火候,妙到毫颠,表现出惊人的节奏和情绪控制能力,其专业技巧和素养当世无人能及。
拿那段古往今来最有名的独白来说吧。开首是“活着,还是不活”的轻起,带一点怅然和迷惘。“去忍受那狂暴的命运那无情的摧残,还是挺身去反抗那无边的烦恼,把它扫一个干净”,在“干净”前有一个附点音符式的停顿,恰如思虑的节奏。“去死,去睡,就结束了”,速度渐慢,有一点恐惧,有一点向往……突然声音抬高:“也许会做梦”,恍如自己被惊醒,然后又放低语气:“唉,这就麻烦了”,马上又用第三者的声音冷静地旁白:“就这点儿顾虑使人受着终身的折磨……使那决心的本色蒙上了一层惨白的思虑的容颜”。万千思绪,起伏摇摆,正是哈姆雷特的绝妙写照。
孙道临的配音有一种强烈的音乐性。像哈姆雷特和母亲葛特鲁德的对话,从“别老拧你的手,快坐下来,让我拧拧你的心”开始,到“如果半老女人还要思春,那少女何必讲贞操呢”的一大段,有一个缓慢的渐强(crescendo)和渐快(accelerando)。到“一个耍无赖——的国王”,气势达于顶峰。孙道临嗓子有惊人爆发力,可他能放能收,挥洒自如,听他的配音,每每就像看一个伟大的足球运动员从自己的后场带球突破,一路斩关夺将,一直把球踢进对方的大门,用今天孩子们的话来说,那就是——“酷毙了”。 电影《王子复仇记》是以卞之琳的翻译为底本的,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到今天《哈姆雷特》我就不愿意看其他任何人的译本了。
孙道临和邱岳峰在配音上哪个更伟大?这是个令人痛苦的问题,就像问巴赫和贝多芬哪能个更伟大一样。邱岳峰技巧肯定不如孙道临,可是邱岳峰的很多魅力恰恰来自技巧之外。说孙道临的技巧有高度的专业性,又绝不是说他是唯技术派,恰恰相反,孙道临有无比强大的激情。
毕克也是我极喜欢的一代配音大师,功力深不可测。他也是从《追捕》开始为我们这一代所熟知。据说当年高仓建听了他配的杜丘以后,指明以后他的每一部电影的中国配音必须由毕克担当。毕克的低音沉郁浑厚,下潜极深,去唱男低音一定是把好手。正因为此,他特别适合那种沉稳果毅的男子硬汉形象——如果阿嘉莎·克莉斯蒂笔下的大胖侦探赫克尔·波洛也算“硬汉”的话。
我一直以为波洛,而非高仓建,是毕克配音生涯的最高峰。毕克把波洛的迟缓、慵懒、自负、傲慢、精明的性格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句“我,赫克尔·波洛……”便是名副其实的大高手派头,不是寻常人能达到的境界。片末波洛向大家剖析案情,长篇大论,高屋建瓴。气势如虹,堪称绝响。其间又讹诈赛蒙和杰基去做所谓的“印模试验”,一句“只是有点热乎乎的”说得极有味道,于紧张、恐怖和凄惨的气氛中加一丝幽默,犹如音乐中的临时变调。
如果波洛是毕克配音的顶峰,《尼罗河上的惨案》又何尝不是译制片配音的顶峰呢?从来没有任何一部译制片有过这么豪华的阵容:邱岳峰的雷兹上校,乔榛的赛蒙,李梓的林内特,刘广宁的杰基,丁建华的女仆,童自荣的马克思主义者,赵慎之的富孀,苏秀的黄色小说作家……每一名字在我们这代人听来都是如雷贯耳,在今天新的译制片中出现任何一个都会成为闪亮的卖点。现在呢,他们之间的大多数,都已经像《尼罗河上的惨案》里波洛的一句名言那样,“不见了,没有了,失踪了。” 三
前面说的都是男人,女人呢?我们当然熟悉李梓、刘广宁、丁建华……我们熟悉她们花儿一般的声音,那些声音往往比银幕上的形象还要美好。有一位喜欢配音的年轻朋友告诉我,她打小从收音机里听《叶塞尼娅》,特别喜欢刘广宁配的路易莎,可是那时候《叶塞尼娅》已经不能在电影院里放了,只能从刘广宁的声音想像她的娇美的容颜。后来终于从VCD里看到路易莎了,结果却非常失望,没想到她不算怎么好看。这样说来,像我这一代还算是幸运的了,我们从来没有对路易莎士比亚失望过,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声像合一,早就把刘广宁的美赋予了她。
在所有的女演员中,我最喜欢向隽殊的声音。她是长影的配音演员。长影的译制片大多风格自然,配音接近生活,毫不做作,深受老的一代观众的喜爱,我这一代就觉得味道貌岸然不如上译厂浓了。坦率地说,长影的配音演员我也就只知道向隽殊一个人的名字。不过有这么一个就足够了。向隽殊最为人熟知的也许是她配的《蝴蝶梦》中的德温特太太,那融温柔娇媚端庄善良于一体的语音,不知道倾倒了多少人。
对我来说,向隽殊代表了个人成长史上的一个重大的记忆,那就是朝鲜故事片《无名英雄》。很难描述我对这部电影的迷恋,但我知道像我这样喜欢它的绝不止一人。我把各集的名称抄一下,知道我意思的人可以重温一下各自的记忆:一、在敌后:二、从敌后到敌后;三、单独在敌后;四、在旧城墙下;五、金刚石;六、半夜里发生的狙击事件;七、寂静中的战斗;八、危险的较量;九、云雾作战;十、危机;十一、星期日发生的是事情;十二、微笑中的阴影;十三、板门店;十四、死亡之岛;十五、漆黑的夜晚;十六、战斗在继续;十七、引诱;十八、宿命;十九、艳红的晚霞;二十、我们没有忘记。 《无名英雄》一九八一年在中央电视台播放时,人们大多以为它是二十集电视连续剧。其实还是一部货真价实的电影。可能是世界上最长的电影吧。它汇集了朝鲜最顶尖的艺术家。和这部旷世杰作差不多同期我们有一部《敌营十八年》,同人家比那简直就不能叫玩意儿。我个人认为,我们建国以后至今所有的惊险片,没有一部比得上《无名英雄》。
影片讲述一九五二年末朝鲜战争的最关键时刻,朝鲜人民军情报总部把他们的王牌侦察员,《伦敦新闻》记者俞林派到汉城。俞林在这里碰到了他在剑桥的同学、南朝鲜陆军新闻处处长朴茂;碰到了青年时代的恋人,现美军谍报处中尉顺姬。结识了南朝鲜极右翼军人头目申载旋。俞林以他的特殊身分周旋在汉城的各大权力集团之间,同美军谍报头目克劳斯进行了殊死的较量,不仅取得了各种重大情报,而且最终以他个人的方式推进了整个和平进程。
我从童年时代就喜欢朝鲜惊险故事片,像《看不见的战线》、《原形毕露》、《难忘的人》。我喜欢那些离奇的想像,曲折的故事,那些千钧一发的场面。那里面的敌人绝不像我们的电影中那样全是白痴弱智胆小鬼。《无名英雄》可以说是把这些优点统统发挥到极致。敌方的阵营中高手如云,双方斗智斗勇,心机智力水准简直就不分高下。敌人甚至也不怕死。同好人比起来,弱点仅仅在于他们更看重自己的前途、名位,和自己集团的利益。而胜败就往往取决于这一点点微小的差别。
还有爱情,无比美好而又悲剧性的爱情。俞林获得了极其重要的T型高地战役计划,急需向总部转交,而他的联络员刚刚牺牲了。总部只得启用最隐秘的情报员“金刚石”,指示俞林去“圣母”咖啡馆,把情报交给“金刚石”,接头标志是钻石戒指。俞林在咖啡馆见到了那位戴钻石戒指的“金刚石”,那是……顺姬,在贝多芬的第五交响典《命运》的音乐声中,我们听到了这样的接头暗号: 俞林:“请问,这是今天的报纸吗?” 顺姬:“今天的报纸都卖光了,这是十七日的。你那张报纸是……” 俞林:“是十五日的。” 顺姬的语气是那样的温柔、克制、宁静。这里只有贝多芬的音乐在汇露那汹涌的激情和险恶的环境。我从来没有像在这一瞬间这样被第五交响典所感动。这部乐曲是整个《无名英雄》悲剧性的主导动机。后来俞林也是从平壤电台播送的《命运》得知顺姬被捕的消息。最后顺姬为保护俞林而死。很少有像她那样感人的形象:智慧、勇气。自我牺牲,超凡的气质,还有惊人的美丽。向隽殊的配音绝妙地表现了顺姬那种内敛的气质和蕴藉含蓄的情感。那种在好莱坞永远也看不到的东方女性的柔美,那种最困难的情境下的人性的光彩。
在东京竟然可以买到《无名英雄》!一套相当人民币四千元。可是在中国铺天盖地的好莱坞片子之间却怎么也看不到它的身影。现在的小朋友中有哈日族和哈韩族,那么我就是哈朝族。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些国内人写的朝鲜游记。里面太多渲染朝鲜的贫穷落后,拿来和我们“文革”时的情况比。大有那种“瞧你们,嘿,我们可是富起来了”的语气。看完这样的文章,我总是非常难受。也许里面讲的是实情,可是我们真的有资格居高临下地看人家吗?我知道,真心喜欢《无名英雄》的人,永远不会那样做。 四
什么时候译制片开始离我们远去?从什么时候老牌配音演员一个个地凋零?毫无疑问中国的配音事业正在以加速度走下坡路。这可以视为热力学第二定律在文化领域的有效例证。而最有反讽意味的是,许多最精彩的译制片恰恰是在文化最荒瘠的极左路线时期完成的,比如说《魂断蓝桥》、《音乐之声》、《简·爱》,那时是作为内参片供“四人帮”享乐的。像邱岳峰这样的我们最优秀的配音演员。用最严肃的艺术态度,配了大量的名片,给世界上最少数的人看。这些片子在“文革”后有一小部分终于流出来了,可是大部分呢?发霉了?虫蛀了?版权失效了?
一方面是配音演员一代不如一代,连硕果仅存的老演员的质量也今不如昔。一方面是观众对配音越来越不在乎:最近,新浪网进行的民意调查提供的一千一百七十八个网民中,二百七十一人赞成观看译制片,占23.01%,八百二十九人赞成观看字幕片,占70.3……。其余的6.62%认为无所谓。译制片到底怎么啦?译制单位说,现在的市场节奏那么快,哪有时间细细地弄剧本,对台词,找演员;资源配音演员说,现在的翻译质量差,观从不在行。新演员不务正业;电影院老板说,呵呵,这年头,除了没地方谈恋爱的,谁还来电影院啊?年轻的电影观众说:管它呢,看懂了不就行了吗?别管对话质量,先问问电影院音响效果如何。我问年轻朋友们知道不知道邱岳峰,他们会说:咦,你也认识他?那是我们同班同学呀!可是,一谈起什么AC-3,杜比数码5.1,什么DTS EX,什么3比1压缩,无损还原,他们个个头头是道:《拯救大兵雷恩》吗?嘿,那奥马哈海滩上子弹射入水里的声音简直没治了!只有年长一些的观众说,再也没有《简·爱》啦,再也没有《卡桑德拉大桥》啦,再也没有《虎口脱险》啦,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唯一的关于配音的消息是来自动画片《狮子王》、《宝莲灯》或者《泰山》的配音剧组的,可是,陈佩斯配的孙悟空能和邱岳峰的孙悟空比吗?对过去的那些坚实的,饱满的,精雕细刻的金石之音。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曾经有过一些堪称刻骨铭心的记忆,而那些记忆正在慢慢地,无可奈何地被现实锈蚀。 从配音到字幕,从重语音到重音效,这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发展方向吗?也许在全球化的未来,大家连翻译都不要了,那译制厂还不该关门?也许有一天电影会发展到一句对话也没有,全靠乒呤乓啷的音响效果,让大家爽到认不得回家的路。也许有一天我们发现电影只剩下动作片这一种样式,大家一见面就开打,或上床,懒得多废话。
我们哀叹过文字的凋零,我们正在哀叹语音的凋零。可我还是想守着我那些记忆中的美好的声音,做一个过气的语音中心主义者。 朋友,你去斯卡波罗集市吗朋友,你去斯卡波罗集市吗?
泛滥的时代自有无数的物质等待无尽的欲望去受用。春风一度,耳边传过多少音响,记不清了,这不是个安静的年代,活色生香,让人目不暇接、耳不胜听。 第一次听Scarborough Fair不是保罗西蒙,80年代的人对于《毕业生》是陌生的;第一次的版本是恩雅吟唱的,灵动的风格和飘忽的图像,令人心动。后来在听西蒙的版本竟然不能接受。据说斯卡波罗集市是古代北欧的维京人在英国建立的大型集市,每年8月会有为期45天的交易商会,热闹非凡。一千多年前的人声鼎沸,大概是和着骡马的嘶鸣和牛羊的体味的;只是歌曲行云流水的旋律和歌词中美好的鲜花Parsley(欧芹)、sage(鼠尾草)、rosemary(迷迭香)和thyme(百里香)却让人神往。 隔着千年的时光回头,她们正在隧道的那头微笑,微笑,伴着身旁的骡马牛羊和村妇小贩,写满了人世间的情味--虽然其中不乏残暴的血腥和无边的欲望。 维京人和居尔特人,是古代欧洲两个神秘的民族,前者以血腥暴力出名,后者以神秘无常而闻名。两个曾经光辉的民族最终却都被时光所吞没--如果庄周能够远瞻至此,大概是会明白无论出世还是入世,或许最终都是殊途同归的。 大概因为这两点,加上第一次听恩雅的音乐是从她的《居尔特人》那张专辑开始的,所以固执的把斯卡波罗集市和她、和居尔特人联系在一起,甚至一度忽视了西蒙版本里的不同之处。 喜欢这首歌,一部分原因是觉得歌词和我们传统的诗经国风很相似,Parsley, sage, rosemary 和thyme四种花在歌中反复出现,连接着节与节之间,吟唱之际,让人有“唯君之故、沉吟至今”之感。歌词长短句交错,作为主人公心中的祈祷,四种花色在旋律中反复咏吟,当中每段又皆以“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结尾,最后则忧伤的唱道“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和首段结尾应和。似指对爱情和爱人无望的期待和祈祷。淡淡的忧伤,克制的情感,和东方式的矜忍有着异曲同功之妙。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无奈,徘徊于出世和入世之间的犹豫,一切的欲望都无限缩小了,蜷缩到心里最温柔的地方。轻轻呼唤自己失去的爱人,甚至忍不住向过往的路人询问:“朋友,您去斯卡波罗集市吗?(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心底蠢动的温存和希望让一个人在生命的最终也不能不忘却纯真的美好。这是生命中最初也是最后的美好。 据考证这首歌是由同期的Whittington Fair而来,并非真正的Scarborough Fair上流传的民歌。而之所以定名为斯卡波罗集市,是由于中世纪在斯卡波罗集市抓到的小偷或嫌疑犯常常在一种街头法庭上被判处或在树上吊死。于是后来衍生出Scarborough warning 这个英文词组,意为“没有先兆”。而这首歌中,主人公的爱人似乎是不告而别,让主人公无从追寻,仿佛毫无先兆。 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千多年前的寻人启事。自从知道这个典故后,我的脑海里充满了中世纪欧洲的身影,尘土飞扬的集市,来自古老东方的绫罗绸缎、来自拿波里的香草调料还有分别象征着善良、力量、温柔和勇气的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那个迷信时代认为能抵抗死亡的灵草神花。--岸边的集市,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海上,风起云涌,到处是出没无常的海盗和传说中的金银财宝。--沧海桑田,处处是血腥的欲望和有关欲望的传说……集市的街头,一个海盗正要被处以绞刑,临死前,他想起他曾经在斯卡波罗集市登岸时遇到的姑娘,心灵手巧能够缝补出世间最细腻的亚麻披风的姑娘,明眸皓齿能够采摘到悬崖边最美的鲜花的姑娘--一个不知名的姑娘,脸色红润、笑颜灿烂……海盗的心里蠢动着一点温柔,他对着街边看热闹的人们唱道“朋友,您去斯卡波罗集市吗?……歌声在刽子手放下闸门的刹那停止--恍惚中,海盗心里充盈着姑娘的倩影……看热闹的人们逐渐散去,他们奇怪,为什么海盗临死时没有说起有关宝藏的秘密,而是问一个不知名的姑娘。 但是这就是我心底吟唱的斯卡波罗集市,“朋友,您去斯卡波罗集市吗?请让我心爱的人为我做一件麻布的衣裳。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没有接缝也找不到针脚,她曾是我最珍爱的人” 于是再听西蒙的版本,发现原来他的副歌来自于他的另一首创作歌曲“On the side of a hill”,它那集市民歌的主旋律一如千百年前行云流水、歌声如诉,只是副歌和声里却在由浅入深的反复印和着—— 原来这里流淌着的不仅是千年之前的海盗之恋,也是如今的血腥暴力。号角响起,孩子般纯净的少年不得不离开绿野如茵、鲜花遍野的家园,拿起明亮的刀枪,追随将军的号令前进,为了一个连将军自己都忘记许久的理由……生命将如鲜花般凋零--在战争的季节。不少乐评说这表达了西蒙的反战思想。 听听这首静若处子、纯洁的如同天使微笑的歌曲,散发着千年前迷迭香们的芬芳,爱情和一切的美好平静在利益的时代时常被遗忘,等到人们想起的时候,却是死神在召唤--故土的芬芳如同梦里情人手持鼠尾草和百里香温柔的拥抱着垂死的少年……那大概是天堂的歌声吧,不然,在死亡的边际,怎能有如此曼妙的图像…… 宁静致远--原来,凡间的拼杀和暴力都将消散在花香中,原来在纷扰的集市,除了牛羊小贩的嘈杂,还有过一个纯真美丽的少女对你微笑过…… “朋友,你去斯卡波罗集市吗?”……
《斯卡波罗集市》歌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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